真实与虚构之间的透视——评暗黑美学大师涩泽龙彦代表作《唐草物语》

书世界 发表于 1年前

导言

所谓唐草,据涩泽龙彦所述,乃是指阿拉伯艺术里的一种花纹,它在视觉上常常呈现出蔓延的动态感,并构出细腻多变、斑斓多姿的图形。《唐草物语》中的12则故事,无不是从寡闻少见的典故出发,在叙述展开的同时,情节本身亦如唐草图纹一般,随作者独特而清奇的思维一点点蔓延开来,最后在读者的脑海中编织出一副缜密而又瑰丽的文字印象。与其说它们是12篇物语,不如说是12件美学珍玩,处处体现了涩泽龙彦精妙雅致的审美趣味。

 

《唐草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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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涩泽龙彦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译者:林青

出版时间:2016年5月

ISBN:978754958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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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要介绍:

《唐草物语》收录了有“暗黑美学大师”之称的日本作家涩泽龙彦的12篇物语,其题材主要来自日本、法国、意大利等诸国的历史事件与掌故。作者以全新的视角与奇绝的想象,赋予了这12篇物语独特的、超越历史的意义,可谓是涩泽文学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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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草花纹图例,图片来自网络。唐草花纹在中国唐代兴盛故被成为唐草,它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至古埃及和阿拉伯地区。)

涩泽龙彦的“透视法”

《唐草物语》开篇讲述的是意大利画家乌切洛的故事。在意大利语中,“乌切洛”指的是鸟。涩泽将这一篇的题目命名为《鸟与少女》,其实是在指乌切洛与少女,也就是在指透视法与物体。透视法是乌切洛绘画的炼金之术,也是涩泽龙彦进行“唐草”绘制的主要手段。据他自己解释,“保罗(即乌切洛)的透视法就可以说是炼金术的同类,如果有东西能把世界上的所有事物还原成纯粹的形状,那就只可能是保罗的透视法。”

涩泽龙彦在意大利旅游时,一个小女孩对着他所折的纸鹤喊了一声“乌切洛”,他突然惊觉乌切洛与鸟之间的联系而感动不已。很显然,乌切洛的名字中蕴含了鸟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在涩泽看来是靠透视法而存在的。涩泽的《唐草物语》也仿佛乌切洛绘画一般,它从各国的稗官野史中挖掘出曾经发生过的12个代表事件,并以自己的“透视法”去重新审视了这些事件。这个任务看起来十分艰巨,但从涩泽的表现来看却十分轻松。他以渊博的知识操纵着真实与虚构,以幽默的文笔调和着严肃与通俗,以深刻的哲理挑战着读者的价值观,以文字的独特美感自为地构建起优雅的艺术世界,这一切都使我们难以不对其抱有信任,并为其高妙的笔触深深赞叹。

也正是凭借深奥的内涵与高超的语言艺术,《唐草物语》使涩泽龙彦获得了1981年的泉镜花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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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乌切洛自画像,图片来自网络。乌切洛虽不是透视法发现者,却是最早频繁使用透视法的画家,甚至有着对透视法走火入魔的传闻。代表作《圣罗马诺之战》几乎划时代地展现了以往绘画中所没有的构图,真实地再现了战斗的瞬间,对后世影响巨大。)

对“理型”的向往

当我们翻开第一篇《鸟与少女》,几乎可以窥见整本书所持的基本论调。在这一篇史实与想象充溢——事实上几乎每一篇都是如此——的文章中,读者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思索着:这究竟是一篇小说还是一部独具况味的艺术史随笔?有什么关系呢?它其实只为了说明一个道理:保罗·乌切洛,一位透视法的疯狂信徒,某一天偶遇少女塞尔瓦沙,并从她那里听到了一个自己毫不知情的事件。塞尔瓦沙声称自己曾经被路边墙壁上雕刻的怪兽袭击,恰好乌切洛经过把她救了出来。但乌切洛却无法理解这件事情,涩泽认为这一传说,反映了乌切洛潜意识里对真实的认识,即与事物本身相比,模仿物反而更加真实,或曰纯粹,是某种意义上拥有生命的事物。

然而这个事件还不够说明太多,高潮发生在塞尔瓦沙死后,乌切洛对她的尸体进行了冷静的描绘,“眼睛里放射出了异样的光芒”。在乌切洛看来,死去的塞尔瓦沙比活着时还要更为接近事物的实体。她的死非但没有带走她本身的美丽,毋宁说正是因为死亡,乌切洛才能前所未有的把握住这个深爱过他的少女的纯粹性,或者用柏拉图的哲学来说则是:理型的世界。涩泽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在其后的篇章中,遥远而陌生的传说与历史,无不通过这种“提纯”的方式,展现着某种独特的价值观,引领读者在历史张开的缝隙中去触碰永恒的“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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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雄草纸》,图片来自网络。纪长谷雄(左一)的故事发生在本书的《女体消失》中。与《鸟与少女一篇几乎形成对应。前者讲述了事物背后的理型,后者则阐述了对形式与表象的认识,纪长谷雄欲对女子行猥亵之事,女子顿时化为一滩清水。)

何为“纯粹艺术”?

《唐草物语》的后记中,作者引述了波德莱尔的散文《火箭》中的一句话:“所有纹样中,阿拉伯花纹是最具概念性的。”但涩泽龙彦却点到为止,没有深入谈及两者之间具体的联系。事实上,波德莱尔在《火箭》中还提到“所有纹样中,阿拉伯花纹是最具理想性的”,并认为“对抽象的东西没有热情,是软弱和病态的表现。”假如我们给予译者足够的信任,认定原文就是与“概念性”几乎完全对应的词汇,我们就不难看出涩泽龙彦的思想中包含着来自于波德莱尔的启发,那就是有关于对抽象的、纯粹的艺术形式的追求。

毫无疑问,波德莱尔的美学观对涩泽龙彦有着巨大影响,尤其是对于事物表象和本质的二元认识,都使两者能够冷静地分析美与恶、形式与实体的关系,在此基础上进行某种程度的“提纯”,以求达到美的领域。

回到前述。所谓概念性,是一种事物本质属性的反映,我们可以说其是纯粹的。波德莱尔曾这样表达,“自然和艺术家之间的一种搏斗,艺术家越了解自然,就越容易取得胜利。”什么叫做胜利?他回答道,“纯粹艺术”的创造就是这种胜利的体现。这种思想从开篇对乌切洛的描述中就已经被奠基下来。而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对于世界,他有着和乌切洛一样的态度,即平等地眺望着世间的一切,“也完全平等地爱着这一切。”所以,才能在众多冷僻而多样的掌故与旧闻中,挖掘全新的、宛如透视法之于乌切洛时代之意义的意义。这或许就是《唐草物语》本身最凸显的一个魅力和主题。

“笼中之鸟”

如果用川端康成后期创作的视角来看,涩泽龙彦的艺术恐怕像是笼中之鸟,没有真正的生命。在《禽兽》这部小说里,川端康成对自己的艺术道路进行了某种反省,并发现曾经对人工之美过度执着的追求说不定是一个错误。《唐草物语》几乎难以闻到自然之美的气息,它处处体现了一种过高的抽象性,是极其人工的,但这人工之美却是涩泽的骄傲,同时也是他的最高成就。

无论是从对理型世界进行思索的《鸟语少女》,还是对表象世界抱以否定的《女体消失》,涩泽龙彦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否定着形象与感情,而将概念与相对奉为圭臬。但这条道路是如此迷人,在或许是全书最为杰出的《三个骷髅》里,涩泽为读者证明了自己并不仅仅是个能写漂亮文章的书写匠,还是能够传达“物哀”精神的风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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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寺之月》局部,月冈芳年作,图片来自网络。《三个骷髅》通过花山院这个人物,以半真半假的故事表现了人类在历史当中的位置以及这种思维高度带来的悲哀感,格调更接近诗歌。)

《三个骷髅》主人公是花山院,后世对他的印象往往是好淫,但被作者认为是日本最纯粹的天皇。花山天皇为解决头痛之扰,按提示找到前世头骨并安葬,反复三次使他见识了三代人的记忆。这种回忆是悲哀的,花山院在对前世存在的体验中感受到了宇宙的荒凉与无垠。倘若从轮回的论点出发,我们或许可以深究出些许荣格都将感兴趣的事物,但涩泽却笔锋一转,仅以一首和歌结束了全文,点到为止,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可以说,涩泽的艺术之鸟或许是在笼中,却也展现了某种囚禁的自由感,表现了波德莱尔所说的唐草图纹所具有的理想性。

结语

三岛由纪夫对涩泽龙彦的才华无比倾佩,认为“他的知识渊博,深不可测,让人无从揣度”。这句话仅凭《唐草物语》或许就可以得到印证,在这部荟萃了东西方掌故传闻的物语集中,真实与幻想互挽着手,广博的知识与深刻的思索互为映射,构造出奇妙而诱人的艺术世界,想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为醇香。


作者: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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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羊,迷羊……

所谓透视法,就是还原事物纯粹形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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