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与随想》读后感:历史在一个人身上的反映。

书世界 发表于 1年前

作者: [俄] 赫尔岑
出版社: 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后浪
原作名: БЫЛОЕ И ДУМЫ
译者: 项星耀
出版年: 2018-8
页数: 1896
定价: 280.00元
装帧: 精装
ISBN: 9787220105142

亚历山大•赫尔岑写了《往事与随想》。这部厚重的大著差不多诉说了一切,从此以后,没有人敢轻易写赫氏传记。以赫尔岑自己的话来说,这是“历史在一个人身上的反映”。
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反扑随之而来,空气沉重压抑。与此同时,赫尔岑的家庭也在经历翻覆,德国诗人黑尔韦格搅乱了赫尔岑与夫人纳塔利娅的平静生活,身陷暧昧的形似三角,他们纠结缠绕,疲惫不堪。灾难接踵,1851年夏,赫尔岑的母亲与他的小儿子在返航途中失事,纳塔利娅在身心折磨之下也于次年病故。去国失亲的赫尔岑开始写作《往事与随想》,他要“立一块墓碑”,将“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带来疼痛和苦难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并以此来反省、清醒。

《往事与随想》首先是关于“一个人”的故事。

1812年,赫尔岑生于莫斯科的一个大贵族家庭。他的父亲很有权势,是法军入侵莫斯科之后,负责调停沙皇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俄国信使。《往事与随想》以小赫尔岑反复要求保姆讲述1812年的家族传奇起笔,奠定了全作的情节张力与强烈的主体色调。“本书与其名为见闻录,不如说是自白书。”赫尔岑说道。
《往事与随想》的编写自1852起,至1869年。全书共八卷,最后一个时间点出现在第六卷第八章《50年代伦敦的流亡自由民》,此章注明原先发表在《北极星》第八集(1869年)上。这是《往事与随想》的一个特点,大部分文章陆续在赫尔岑创办的刊物《北极星》和《警钟》上登载,后又在伦敦、日内瓦等地刊发单行本,成书的编排不完整、不系统,事件错乱,但赫尔岑并不打算修正时间线,也不打算调整结构、规范主题,因他觉得“这都是事实”,写下的那一刻,是最真实的内心。的确,《往事与随想》的力量,迸发于纷沓而至的诸般事实,是“我”的倾吐,是“我”对所有往事,是“我”对自己置身的这个世界的沉思。
因为是“我”,感情这么饱满,成就一部动人的文学杰作。我们读到:赫尔岑家族的日常生活,八面玲珑的参政官,古怪的“化学家”,总是板着脸的父亲,劳作不息的仆佣们;老头儿斯捷潘诺夫,战争期间,为了生存,卖了一些庄园的木柴,遭到主人的惩罚,至死忠心耿耿;渴慕新潮进步,向往一望无际的汪洋(不管有无彼岸),勇于尝试,敢于反叛的年轻人们;初萌的恋情,罗曼史,私奔,缔结秘密婚姻,彼此的誓言,爱与奉献;流放,西伯利亚,组织革命,失败,友情的背离与异化;四处流亡,与秘密警察周旋,办刊,出版,论战;与国内形势的联系,与各色人物的交道,与各种思想的接触……一支恣肆纵横的笔,挥洒自如,鲜活传神。
举一例。赫尔岑流亡伦敦期间,遇各方人士以革命、同志的名义来求赞助,有上门推销廉价小商品的,有制造各类偶遇的,有写信要钱的,其中一位造了一句赫氏名言:“天才得不到金钱会像灯没有灯油一样熄灭。”赫尔岑无奈声明:“不言而喻,我从未写过这类无耻的话,未来世界共和国的这位同胞也从未读过我的任何作品。” 简直绝佳讽刺小品。
赫尔岑的书写皆立足实处,而笔墨之所向,灵活到难以描述。爱之所苦,情之所系,思之深潜,论之犀利,敏锐的感受,激烈的反应,这是一颗勃勃跳动的灵魂,他对高贵与虚伪、对骄傲与卑鄙,有着极致的表达,而又完全不涉粉饰、不作教条,这是真实的“一个人”所能到达的境界。因为“我”之存在,“我”所打下的深深烙印,这些文字不管在什么时候被人阅读,它们总会激起读者的感动,所以经典,所以不朽。

在“我”的基础上,才能理解何谓“历史在一个人身上的反映”。

这个人有着“人”之共性,有着“人”之普遍性,有着生而为人的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他也有着独特性,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赫尔岑具备的那些条件让他成为19世纪中期俄国知识分子的一个代表。周围集结了一批欧洲当时激进的自由派思想家,借助赫尔岑的主观描写,与某种不可言喻的戏剧性,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广阔、真实、入木三分的图像。
在赫尔岑生动的描摹里,许多革命家和大知识分子纷纷登场:
恰达耶夫,被尼古拉一世宣判为“疯子”,赫尔岑说他的《哲学书简》是黑夜中的枪声;“别林斯基是天性最活跃、最容易激动、最富裕辩证精神的勇猛战士”,而斯坦克维奇“不仅理解力强,富有同情心,而且善于调和矛盾”;加里波第具有“以自己的勇敢使久经沙场的老兵折服的人民领袖的本色”,通过与马志尼的长期交往,赫尔岑展现了意大利革命者更多的、更复杂的层面与内部斗争;斯图亚特•穆勒和《论自由》,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个人自由作了有力辩护,法国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则被赫尔岑定义为“蓝胡子式的丈夫”的暴力威权;赫尔岑将满怀同情付与罗伯特•欧文,赫尔岑认为,对欧文的认识,应当归结为,“理性观念和精神独立是否与国家意识并行不悖?”……
《往事与随想》远远超过回忆录的个人囿限。赫尔岑从小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成长,从小就接受当时流行的法式教育,从小就沐浴欧风的自由主义思潮,而终身保持其品性、德行、习惯、礼仪与风格,在让人窒息、扼杀天性的环境里,努力争自由,“自由何以可贵?因为它本身就是目的,因为自由就是自由。将自由牺牲于他物,就是活人献祭。”这是赫尔岑义理的核心,闪现在他文字的每一处,闪现在他思想的每一处。
1825年的十二月党人起义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赫尔岑组织的学生小组(1831-1834)继承十二月党人的传统,宣扬反专制反农奴制的思想,积极探讨法国空想社会主义学说。少年赫尔岑与友人奥加辽夫一起在莫斯科的麻雀山上宣誓,“我们要为我们所选择的斗争献出我们的一生”,赫尔岑在记述这段往事之时说道,即使相隔二十六年之久,依然感动得热泪盈眶。青年赫尔岑对人和人类,对追寻个人的自由、现在的自由有着深刻的信仰,这在尼古拉一世统治下的俄国难以实现,因此他不得不远赴异域。中年赫尔岑是一个成熟的、充满斗志、意志顽强且依然虔诚地致力于社会重建事业的自由主义激进派,他以炽烈如焚的激情贯注一系列的政论、批评与随笔,成为那个时代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
作为俄国民粹主义的创始者,赫尔岑的思想植根西欧的自由主义学说。不过,更加重要、更具有历史意义的事实是,赫尔岑在清楚认识、逐渐深入西方的过程里,也在不断寻找直面真理的勇气,在他对西方的吸收与批判中,我们能感受其精神探索的全部深刻性,还有其理念的未完成性。赫尔岑时常感到自己“在彼岸”,即使怀抱着坚定的信念,仍然深受现实的反复无常与虚无的打击。《往事与随想》不免也会透露一些失望与怀疑。赫尔岑浪迹欧洲的许多国家,他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老是在一条车辙里走路,我有时也会产生‘现在够了’的感觉,必须换个地点,呼吸些新鲜空气,看到一些新的脸……”这段话出自1866年的瑞士旅行随笔,多少能窥察他的迟暮心境,早先写于1863年的《流亡者中的年轻一代》等文,可以更直观地感知他的悲观情绪。赫尔岑曾经不止一次地称自己是革命的“堂吉诃德”,正因为如此,明知自己所投身的社会理想距离实现无限遥远,而奋不顾身、一往无前,这里面包含的热情和真切的痛苦,是“一个人”全部的付出。
1870年1月21日,亚历山大•赫尔岑在巴黎逝世。星辰陨落,光芒永存。



排序: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