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伊沛霞《宋徽宗》:透过徽宗的眼睛看他的统治

书世界 发表于 1年前

作者: [美] 伊沛霞
出版社: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原作名: Emperor Huizong
译者: 韩华
出版年: 2018-8
页数: 618
定价: 118.00
装帧: 精装
ISBN: 9787559807656

2014年,美国历史学会为伊沛霞(Patricia Ebrey)颁发终身成就奖,致敬她在中国宋代文化史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宋徽宗》就是伊沛霞的代表作之一,该书原来面向西方读者,行文浅显,却不简单。正史之外,伊沛霞主要采用蔡絛《铁围山丛谈》这类近臣笔录,《大宋宣和遗事》等过度渲染的则极少采纳或者说明疑团所在,宋徽宗与李师师的绯闻这类查无实据的民间传说也弃之不用,力求保证材料的可靠。
伊沛霞自述她对宋徽宗的诠释要比传统的历史学家更具同情心。作为亡国君主,宋徽宗的历史评价几乎都是负面的,甚至被称为“佞道昏君”。他在位的二十余年(1100~1126),北宋的统治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政权仓促移交给钦宗之后,北宋仍然没有逃过1127年的靖康劫难。史家常说,以徽宗和蔡京为首的统治集团不思进取、奢侈骄横,任人唯亲,排挤忠良,大建园林楼阁,纵情享乐,狂热崇奉道教,利用宗教迷信神化其统治,导致民力困竭,断送了大好河山。这些情况的确存在,但由此得出的人物评价是否中肯?
赵佶是宋神宗的第十一子,母为陈皇后。1100年,年仅25岁的哲宗病逝,无子,只能从哲宗的弟弟里挑选继位者。神宗的儿子健在的尚有五位,端王赵佶上头还有个哥哥,名赵佖,向太后(神宗皇后)属意赵佶,因赵佶之母殁,且赵佶与她素来亲近,向太后便力推赵佶继统。所以,赵佶成为徽宗,多少是个意外。他在幼年、少年时并没有接受严格的帝王训练,而是以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游戏人间,因此造成了他在政治谋略上的“天真”,他不懂得怎样让他的朝廷保持权力平衡,更不懂得怎样让他的帝国北境的敌人们相互牵制而自己坐山观虎斗,当1126年金兵铁骑长驱直入之时,他甚至只能用装病的办法来摆脱责任,把热烫的“锅”甩给儿子就觉得可以置身事外了。
赵佶的浪漫艺术气质,对君主来说不仅无益,甚至有害。伊沛霞说徽宗有两个性格缺点,即虚荣与过分自信。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精力充沛的聪明人往往不甘平庸。徽宗在艺术上取得了很好的成就,而在政治上,他渐渐也相信自己能成为英主明君。如果收复燕云十六州……辽金冲突,契丹衰落,徽宗以为机会来了。他和他的几位臣子制定了联金抗辽的激进外交政策,却没有掌控局势变化并做出相应的及时改变,接连失败的军事行动反而让金国窥察到了大宋内里的虚弱,在利用了大宋的粮草岁币灭掉辽之后转头就扑向了曾经的盟友。联金抗辽是宋徽宗最大的失策,卷入军事漩涡,无力自拔,屡遭践踏,终至没顶。
后世常借“花石纲”批徽宗骄奢,《水浒传》等民间演义更有浓墨重彩的情节,进一步塑造了徽宗的昏昧形象。伊沛霞为此辩护。她提及法王路易十四,认为君主追求享受并非造成统治危机的重要原因,这更多体现为传统的中国史家总结出的一条道德教训,她也批评了修建艮岳的工程造成了大量的腐败和滥用职权的行为,将之归结为行政权力的痼疾。伊沛霞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有些轻淡。北宋连年支付辽和西夏的银、绢岁贡,国库本就负担沉重,花石纲激发民怨沸腾。1120年爆发的方腊起义正是以反对花石纲为号召。假如方腊起义没有爆发或者延迟,大宋北境就不会如此空虚,军费开支等一干用项也会大幅减少。“花石纲”这样的皇家享受,最多只能锦上添花,在当时来说就是不适宜的,代价太大了。
伊沛霞也试图为蔡京、童贯等人“洗白”。尤以蔡京来说,他被贬斥为徽宗朝的“第一罪人”。从1102到1125年,除短期的间断外,蔡京一直是徽宗的宰相,权力炙手可热,影响无人可及。伊沛霞给蔡京的辩护词主要有两方面。第一,伊沛霞一直努力把徽宗“看作一个人,一个有着喜好和厌恶、天赋与兴趣、盲区与弱点的人”,作为一个人,肯定有友情的需求,即使君臣的友谊必有很多杂质。很难判断哪些是徽宗的意志,哪些是蔡京的意志。第二,伊沛霞肯定了蔡京的行政能力。蔡京在全国范围内恢复了茶的专卖;巩固了中央控制食盐制造流通的制度;建立慈善医疗制度;创立三舍法,将县、州官学和开封国子监结合成为一个从高到低、秩序井然的等级教育体系……伊沛霞强调中国皇帝和大臣在各自的位置上所受的限制,并认为很多元祐党人、元符党人缺乏政治智慧,不懂得让君主接受意见的“说话的艺术”。这一点,还可以结合台谏制度的运作。儒家的价值体系支配着宋朝精英的行为方式。宋太祖在建国初期就立誓,“不得杀士大夫及上疏言事者”,因此宋朝官员敢冒天颜,痛陈时弊,追求清白的名声操守。台谏政治与皇权、相权事实上构成了宋代政治的三足,有时候也成为党同伐异的工具。伊沛霞非常重视道教信仰对宋徽宗的思想影响,但对儒学这一根本主流在徽宗朝的表现,论述尚需深入明晰。
《宋徽宗》一书,反映了伊沛霞为代表的北美史学研究的一种趋势,也就是伊沛霞归纳的,“透过徽宗的眼睛去观察他的统治”。换句话说,尽量避免对历史人物做出道德判断,而是通过大量材料的搜集、通过心理分析来努力揭示人物思想性格的形成。不过,尽管努力剥离意识形态和现代文化情境的附加物,这种史学观归根结底也是主观的。可贵处,在于其中体现的反思性。历史需要不断反思,反思不是为了推翻、取代传统的论断,而是在新的取材、解释与构成中,增强探触历史的能力,理解历史面貌的多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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