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北平》:一桩线索充足的“悬案”

书世界 发表于 1年前

文/璃人泪

“帕梅拉案”是一桩民国奇案:被凶残杀害并取走内脏的少女、生活在北平的英国领事倾力追查、抛尸地狐狸塔的狐狸精传说,都令此案充满话题性。而案件又悬而未决,引人遐想,故而时常出现在民国题材的影视剧和小说中。

英国作家保罗·法兰奇研究了关于此案的大量文件、书信,结合相关人士的回忆录创作了《午夜北平》一书。全书分为两册,上册《民国奇案1937》力图揭开帕梅拉案的真相,下册《“恶土”:北平的堕落乐园》讲述在使馆区外一片区域,北平边缘人物的命运,侧写案发时的社会环境。作者如小说家般耐心地叙述始末,午夜北平的紧张气氛,像展开一幅错综、吊诡的画卷,令人屏息。

案发后,中英警方都参与到侦破中,他们的思路很清楚:被害人帕梅拉被取走了内脏,而陈尸现场又找不到大量血迹,可见案发地在别处,找到了血迹,就相当于找到了线索。警方发现一辆后座沾有血迹的人力车,却放过了该条线索,此后无功而返,案件不了了之。

帕梅拉的养父倭讷誓要找到真凶,以他自己的资源继续查案。他所能查到的,警方应当也能发现——这本该是一桩线索充足的案件。抛尸时,有三人目击现场的灯光,可推断出案发的时间段;匆忙逃走的凶手,落下了工具和被害者的贵重手表,可知此案非为谋财;人力车夫的口供称,后座上的少女疑似帕梅拉,而其出现的地点与推测中帕梅拉最后的活动路线吻合;警方调查嫌疑人(即倭讷认定的凶手)时,他反常地在冬天重漆房间,他们还发现了此人异常的癖好……顺着这些线索挖下去,定会有所收获,为何会成为一桩悬案?这是本书可堪玩味处。

显见的原因是警方和其他官员受到的阻力,包括相关势力的干涉和信息交换的不足。案件发生地在使馆区外,应由中国人来管理,却由于死者的身份,被安插了英国警方。然而其介入颇多限制,并未发挥多管齐下的优势,倭讷掌握的信息也无法与之对碰。譬如,有嫌疑的牙医告知警方,自己与死者素不相识,而倭讷的手上就有女儿看牙医的收据,警方却不知晓;某些势力的干涉让警方放过了人力车夫这条线索,还替他编造了一个血迹来源。待倭讷掌握了新的证据,也无人肯替他翻案,因为调查结果是对相关人士的“潜在羞辱”,越到后来,厘清真相就越像是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几无可能。

先入为主的印象也令侦查方向失之主观。在使馆区和“恶土”的交界处,中国平民和外国底层人士杂然而处,但凶手的国籍触及了潜意识里的倾向性,得之主观臆测。诚如作者所言:“外侨中的‘上层’人士认为,‘恶土’象征了中国人之堕落,中国人则觉得,它是外国人野蛮一面的象征。双方通常都假装它不存在。”对人的认知亦是千人千面。且说帕梅拉同时期的两张照片,一面是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一面是风流美貌的时尚女;倭讷推断的凶嫌表面是受人尊敬的牙医,私底下却做着令人不齿的勾当;帕梅拉学校的校长亦如是,事败后校方竭力保全他的体面。对人的片面认识主宰了断案的态度。

彼时的北平,尤其是“恶土”的环境,也是书中着墨颇多的地方。动荡的局势是隐藏犯罪的背景色,“北平的中外居民长期以来都生活在混乱和不确定的状态中”,恶性案件固然令人自危,但也很快被遗忘,因为有更多事件推动着人们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混乱中,那些提供假情报、把水搅浑的人层出不穷,更多的源自对周围的草木皆兵。譬如当时的名流斯诺夫人,她因“帕梅拉案”惶恐不安,认为自己才是凶手的目标,只是对方在黑暗中认错了人。

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小人物同样不可或缺,如作者在《“恶土”:北平的堕落乐园》中所述,帕梅拉案中的“龙套”们皆有在艰难时世中求生存的挣扎,他们多为世俗眼里的loser,从事着低贱的工作,甚至在成为重要的目击证人时,也随时可能凭空消失。但他们的故事,特别是他们在不同时期、不同对象面前的反差,鲜明地体现了时代的政治环境。

线索并非破案与否的关键,轰动一时的案件本身也已成为了历史上一串空洞的省略号。追忆者更在意的,是在了然的枝蔓中发现不必然的原因——是那些足以将线索雪藏的暗流,使之成为了悬案。一如历史开的玩笑:无法借法律讨回公道的倭讷跟凶手同住进了集中营,他们对“帕梅拉案”心照不宣,于旁人而言,两人如何被置于此地已不可知。反观历史,被符号化的城市,不穷根究底的个体的命运,又蕴藏了多少被硬生生扯断、扭曲、无视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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