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

李清竹 发表于 1年前

小船

|李清竹

 

夏芸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从这个可怜的、从没有得到过爱的穷姑娘把自己明码标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夏芸觉得自己恶心透了,她才上高中,仅仅十七岁,却已经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见过了无数陌生男人的裸体。

 

夏芸无数次被陌生的男人抱起来,被毫不怜惜地摸遍全身,然后跟着他们的动作在床上摇啊摇。夏芸就像一只小船。

 

夏芸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这只小船是晕水的。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次下水,那个男人胖极了,白花花的、圆圆滚滚的、浮着一层油点子的水面总会随着小船摇晃的节奏荡起一层一层叫人想要呕吐的波纹。

 

夏芸就是一只明码标价的小船。只要出点金子,再污浊的水面也能把这只小船摇上一摇。

 

可是再多的金子都塞不住夏芸想要呕吐的嘴巴。

 

结束后,夏芸总是独自跑到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干呕。她整个跪坐在马桶前面,从胃里传来的灼烧感逼上来,叫她忍不住地开始掉眼泪、浑身发抖。

 

她最近没怎么吃东西,所以自然吐不出点什么,撒一点眼泪和口水到马桶里,已经是宣泄自己厌恶情绪的最高程度了。

 

夏芸讨厌和任何男人打交道,被当做小船、被掐着脖子从肮脏的水面上荡起来的感觉太恐怖了,但是这又不是她愿意做的,这又不是她愿意做的!

 

又有哪个喜欢女人的姑娘会情愿做陌生男人床上明码标价的小船呢?

 

夏芸告诉自己,可能是为了爱吧。

 

她就这么把这种肮脏的勾当和爱联系在一起了。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用这种揉起来能发出清脆响声的纸片子,她能换取到一丁点和自己的爱谈话的时间。

 

她最缺这东西了。我说的不是钱,而是爱。没人指望一个小女孩能从酗酒赌博的父亲那里得到爱,至于早在十年前就扔下孩子改嫁有钱人的母亲——那女人甚至不会认她。

 

夏芸记得父母离婚是在自己七岁的时候。虽然那个时候还小,记得不很清楚,但夏芸一直知道自己的妈是个长得极好、性感丰满的女人,即使这漂亮的脸蛋从未因为夏芸笑过一次,即使那丰盈的双臂从来没把夏芸揽进过怀里,她也知道这一点。因为这是周围的人都在说的。

 

他们都说夏芸的妈是为了钱嫁给她爸那个丑八怪的。

 

或许真的是如此吧,夏芸再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爸爸刚破产,妈妈就提出离婚了,前后不到一周的时间,衔接得多么好!

 

妈妈是唯利是图的女人,丑陋、虚伪,这些夏芸早就明白了。在这样一位母亲改嫁富豪的事情上,夏芸的父亲是第一受害者,这是没有错的,但是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受害者也是王八蛋的事实。

 

他已经多久没有回过家了,夏芸也不知道。只有每月每周定时定点上门来讨债的高个子男人还在证明着他活着这一点——在外面,在花钱呢,欠下好多债,所以肯定是还活着。

 

他真是及其小气的男人,每一笔欠款总在最后关头还清,总在催债的家伙隔着手机对他吼叫说"再不还钱就砸了你全家"的话出口时才把账转过去。明明有钱还给别人,却没钱给女儿出生活费。

 

夏芸是靠着离婚时法院判决的老妈给的抚养费活着的。每个月一千五,抛去水电费学杂费和饭钱,能剩出来的还不够交作文班的定金。

 

即使在学校里她也是最落单的一个。太难了,即使性格多么外向的孩子,也无法插进自己完全不了解的话题里去的。夏芸没办法听懂同学们对于某个品牌的口红的讨论,即使是饮品店新上的奶茶什么口味,她都没办法知道,毕竟一杯已经足够一天的饭钱了。

 

夏芸有点害怕自己的认知。在和男同学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地打颤。初中时收到男孩儿的表白,当天晚上夏芸做了噩梦。她总是,一次一次地把眼前的男性和酗酒的父亲、催债的叔叔挂钩——快逃,那是混杂着暴力、冲动和攻击性的群体。

 

这让夏芸没办法和男性正常地接触,但是转而交更多的同性朋友似乎并不是很好的选择。这也是非常令夏芸愧疚的一点——为什么自己移不开那双放在正在换衣服的女同学的裸体上的眼睛?在面对同性的亲密接触时,夏芸总会产生陌生的欲望和羞涩。那种想要亲吻上去的冲动是有罪的,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接受自己的好姐妹喜欢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全心全意封闭起自己之外别无他法。可是任何的自我隔离总会有临界点。满天的倾诉欲压得她无法呼吸了。

 

人总会想要自救,前段时间,夏芸用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钱为自己约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据说她叫李秋水,今年二十九岁了,结了婚,但还没要孩子。李秋水年轻,才刚刚得到这份工作,所以咨询的费用要比专家主任便宜很多,这是夏芸选择她的主要原因。

 

夏芸走出咨询室的时候眼圈是通红的。没有任何一个光着脚走了十七年的人能拒绝一双柔软的跑鞋。就好像是跌进了棉花里头,关切和爱能把夏芸整个溺死。

 

从没有体会过爱的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消化下大分量的关怀的。夏芸完全懵了。踩在棉花上面,很不适应。接着不适应一起来的下一段情绪是依赖。

 

爱意是救命稻草,更是可以上瘾的国家一类管制药。体会过温柔的人就再没办法戒掉这东西了。夏芸也变成了一个瘾君子。

 

和飞叶子一样,吸食爱意为生是非常昂贵的。回到家里,夏芸掏遍了自己所有大衣的口袋,把学校饭卡里绝大多数钱都支了出来,凑起来算了算,还能见李秋水两次。

 

就类似于抽烟,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就是自己主动要的了。吸食爱意并不能缓解对这东西的渴望,反而会让欲望的叫喊声越来越刺耳。抽一辈子烟的都还没腻,仅仅是见李秋水三次怎么够?

 

在咨询室里的短短一小时,夏芸是叫李秋水为"姐姐"的,姐姐笑起来好漂亮,声音好温柔,能说到自己心里去。

 

第三次从咨询室走出来之后,夏芸早早回了家,钱花光了,瘾还没戒,总得想一点办法。可是办法不是说想就想的,现在不是寒暑假,没有任何超市招兼职工,况且,要到真正能工作的年纪,夏芸还差上一岁。

 

想的多就会有烦恼,烦恼多就会想逃避,夏芸决定说,先睡觉吧,让我逃避一会儿。

 

那天晚上,夏芸梦见自己抱着个比自己年纪大上一轮的女人,把嘴唇贴在女人的脸颊上,脖子上,还要继续往下,夏芸听见自己说:"姐姐,我好喜欢你。"

 

次日夏芸没有去学校,哭了整整一个早晨。

 

喜欢这东西来的真他妈是措不及防。这是夏芸最近刚刚和男人们学到的脏话,现在归夏芸用了。就是这么点喜欢,把她绕得晕头转向,叫她往自己身上贴了价签。

 

做船的次数已经不能用一只手数过来了,夏芸在渐渐麻木,即使被脏水整个荡起来也不会呕出声了。只有在收钱的时候,她依然欣喜着。

 

"二分之一次见她的机会。"

 

夏芸躺在脏兮兮的破床上,头顶上的风扇摇头晃脑,把她身旁躺着的男人产生的烟雾气旋上房顶。夏芸很讨厌烟味,但是现在攥着脆生生发响的红票,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男人一边抽烟一边在打电话,小兄弟还精神着,毕竟是摇到一半被忽然打断的。

 

夏芸听见男人似乎在和自己的铁兄弟抱怨老婆。

 

"他妈的,要离就离。这年头谁们家男的不出去睡觉,回家对她差不多就得了呗。非得跟我唧唧歪歪。大不了就离,连他妈的后都没法给我留,当初我要是知道连他妈的过门都不让她过。"

 

"一天到晚摆弄那么点儿工作,说的跟她那资格证儿是考出来的似的,老子出了十万八万给她买个证上了班,还不是要靠老子养活,一个月他妈的二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全嚯嚯了。"

 

"那有啥技术含量啊,哄呗,都是小破孩搞对象一哭二闹三上吊那点儿破事儿,哪个娘们不会哄,捡好听的说谁不会啊。"

 

男人还在叫骂,打你电话了就不停,描述妻子的词语越来越肮脏过分,不过这些和夏芸都没关系了。夏芸没空去管别家的喜怒哀乐,她只知道自己又抓到了半份去见李秋水的机会。

 

"滴滴滴滴……"

 

"哎哥,我待会儿给你打过去吧,那娘们打过来了我得接一把。哎,哎,好嘞。"

 

"喂秋水啊,我搁外面加班呢,晚点儿回去。"

 

夏芸整个身子都僵硬着,红票被风扇吹落到地上。

 

好像捡起来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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